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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多久,我也记不清楚了。反正睡的时候是黑天,醒来还是黑天。这牡丹江怪了,早上3点多,天就亮了。下午3点多,天就黑了,和武汉是有点时差的。
我醒来时看到一个新兵,正爬在那张全屋唯一的桌子上写信。这写信又是部队的一个新鲜事!
凡当过兵的人,都知道部队有句话叫“新兵信多、老兵病多”。新兵到了部队看什么都新鲜,就想赶快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家里人,所以就写信。
这收信人接到信后就要回信,回信被新兵接到后就又写信。所以周而复始,新兵的信就是好多的。
每天下午,连里通讯员刚从团部拿信回来,新兵们就围了上去。通讯员就喊:“张三、李四•••••••”,拿到信的人,乐滋滋的,满脸喜悦。没有信来的新兵,哭伤着脸,好像做了什么错事、郁闷的很。
如果那个新兵的信封上的字体娟秀、收信人后面再加上一个“哥”,“哇塞”那是对象来的信。
这个新兵在大家面前,绝对有“档”。用天津话说,那是一个“哏”,武汉话说是“得罗”。这是好要人羡慕很长时间的。
有的新兵来信的信皮背后,还会写上一行蝇头小楷“内有照片,勿折”,提醒邮递员。
这里面大多会有一张女人照片。小新兵把这女人照片,放在水货皮夹子里,三不三拿出来看看。
也不知道真是女朋友的照片,还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反正这样子的人是会受到人们尊敬的,大家认为这人有本事。
现在想起来,这带有“哥”的和装照片的信,多半是新兵和家里人,联手做的“笼子”,目的是赚取新兵们的眼球。
你想想,象我和q同学这样“优秀、英俊、帅气”的小伙,尚没有女朋友。他凭什么就有?都是一样的新兵蛋子,谁比谁强多少!
这样的新兵就是有女朋友,那最后也是一个“杯具”,决对不会是“洗具"!
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没有来信或者来信少的新兵,在连队新兵中是“男人穿裙子,硬是没有‘档’”,是很没有面子的一件事。
我记得有个小品,说的是在一个新兵连里,有个孤儿出身的新兵没有信来,感到好自卑。班长发现后就动员来信多的新兵,分几封没有拆的家信,给那个孤儿新兵看。
那个新兵拿到别人的信,象捧到“金元宝”,比得到丰厚“年终奖”还要高兴,美滋滋地蹲到一边去读起来。
有人要问了:别人的信,也不是写给你的,读起来有什么意思?
我只能说,你没有当过兵,这个事我和你说不清!
老兵就不同了,和家里人该唠的喀也唠完了。部队有点象是农村,一年四季只是重复,并没有多少新鲜东西。当一年兵和当10年兵,知道的事差不多。
这老兵没什么事,就等着回家,也不想出操就装病。肚疼、腰疼、腿疼和脑瓜子迷糊(东北人管头昏、头疼都叫“脑瓜子迷糊”),部队称为“三疼一迷糊”。
反正军医也查不出来,反正就是白天不出操、晚上不站哨,就等着年底回家转。谁拿这帮人也没办法!
一次我在团里开会,可能是这段时间“泡病号、压铺板”的老兵多了,影响到战备、训练。
“问题很严重,领导很生气”。
我们团长就对团卫生队长说“能不能把这‘三疼一迷糊’兵的脑袋,用什么法子劈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有病?”。我们团长姓叶,是1947年的兵,浙江仙居人。叶团长说起话来是“原生态”,“几里呱拉”的,一般人听不懂。
这叶团长可能是小时候,“三国演义”看多了,记住了曹操脑袋疼,华佗要劈开治疗的情节。
团卫生队长姓张,是个四川人。四川人大都长的象“总设计师”,“尺寸不足”还严重“缺斤少两”。唯独这张队长生的是高大伟岸、相貌堂堂。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窜了种!
听到团长点自己名,张队长就说“现在还没有这种技术,就是劈开了也检查不出来”。
这当然是气话。但说明老兵“泡病号”的问题,真是很要领导头疼的。
我们这批新兵主要是来自辽宁、吉林、黑龙江、内蒙、四川和湖北,少数民族主要有回、满、朝鲜、蒙古等等。
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走到一起,自然是好高兴的。特别是辽宁兵热情,都把大苹果、大柿子拿出来给我们吃。
这样我就吃到了正宗的锦州国光“脆”苹果和“大城市铁岭”的“甜”柿子!
湖北兵就不行了,大多是两手空空,本来也没有带什么吃的,就是带了也在路上吃光了。
辽宁兵就不一样了,大都是一天一夜就到了部队,所以手里多少有点存货!
四川兵就更惨了,他们大都是从“山沟沟”里出来,板车、拖拉机、汽车,轮到坐。坐上“闷罐子”又走了两个多月,人都走“傻”了。
这四川人本来出门就少,到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东北牡丹江,看到处处是白皑皑的一片,人的口音也不一样。
满大街朝鲜族妇女说话“乌里哇啦”,个个象是高超的杂技演员,双手提到东西,胸前、胸后各驮一个娃娃,头上还顶个罐子,屁股一扭一摇的,在如镜的冰地上飞快奔跑。
四川兵就感觉好像不是在中国了,可能是到了国外。有的人写信,信皮上就写“中国四川省”什么什么地区什么县。怕搞错了,是不是外国也有一个四川省?不要费好大劲写的信,寄不到家里就麻烦了!
过了一会,连队文书就来了(就是后来给我看档案的张文书),要大家报一下姓名。藉贯、家庭出身什么的。
因为昨晚是分兵,穆回子就是那么乱叫。现在到了连队,就是这个连队的兵了。连队就要把你的资料登记后、建立花名册,去团军务股拿回你的档案。
说到家庭出身,我就犯迷糊。不知道怎么填才是对的,也不知道以前填的对不对?
从小到大,只要填“家庭出身”,我都是填的“工人”,也没有那个提出过不同意见。
问题是我父亲,一天“工人”都没有当过。是不是有点“咸菜往肉里面滚”的味道?看到“工人”吃的开了,你就填“工人”。做人有点不地道、不忠厚、不老实?
但我应该填什么“家庭出身”呢?有明白人给我指点迷津好吗?
我爷爷的成份是“中农”,我父亲自始自终就是这样填“家庭成份”的。没问题,这是土改时,划定的成份,由不得你!想不这样填,也不行!
我父亲以前当过兵,南下干部算不算不知道,但至少是南下的兵。后来集体转业到郑州铁路局公安处汉口铁路公安分处,再后来铁道部成立铁四院,就调到了铁四院保卫处,又后来到院行管处工作,职务是“管理员”,属干部编制。
以上是我家,上二代的家庭完全档案。现在问题出来了, 那我的成份应该怎么填?
我父亲是当过兵的,那就填“革命军人”。好像不对!我们同学里填“革命军人”出身的,都是穿军衣、戴军帽的人,神气的很。这样高贵的出身,我自然高攀不上。
那就填“革命干部”吧,父亲不是属于干部,归干部部管理吗?
好像也不对!同学里填“革命干部”的不多,也好像这个出身不是一般人可以填的!
比如说,我有个同学的父亲,官不大,但他从小到大,都是填的“革命干部”。有的同学父亲官比他父亲官大,这个同学填的就是“干部”,没有革命两个字。
莫非前一个同学的父亲是为共产党工作,所以叫“革命干部”,后一个同学的父亲是在为其它政党工作,所以只能叫“干部”,不能叫“革命干部”?
这同在一个单位的“国家干部”,为什么有的是“革命干部”,有的是“干部”?
还有的同学父亲是干部,官也不小,但他不填“革命干部”只填“革命军人”。
有的同学的父亲官不大,但却填“革命干部”不填“革命军人”。而且他们还都是当过兵的!
弄不明白!真是弄不明白!
还有更不明白的地方。我有一个同学的父亲和我父亲在一个办公室,办公桌也是挨到的。
我父亲是管理员,他父亲是事务员,都是干部队伍里的“副班长”,最尾的一个。
但奇怪的是这个同学从小到大,只要是填“出身”,他都是填的“职员”。
细究起来,我父亲的这个“管理员”还要比他父亲的那个“事务员”,大那么几个“纳米”。
事务员针对的是“物”,管理员管理的是“人”。事务员手下只有“笔墨纸砚”、“锅碗瓢盆”。管理员手下,多少是要代几个兵的。也就是说管理员领导的手下,可能有事务员,但事务员手下绝对不会有管理员!
管理员在部队上至少是“副连职”,是师级以上机关里,才有的“职务”。部队里事务长最大、最小都只能是“排职”。
铁四院的外业队和机关生产处室里,只有“事务员”,不够格编制“管理员”。
管理员这个岗位,在铁四院至少是总队一级以上机关才有的编制。
但那个同学家里“孩子”,要比我家里少,生活自然要好过的多。
这是他填“职员”的原因吗?填成份,难道不是看本人的工作,而是依哪个家里,孩子的多寡决定的吗?
相同的职务,家里孩子少就要填“职员”,家里孩子多就要填“工人”。有这个规定吗?
我大姑娘上小学时,也遇到这样困惑事。她参加少先队,要填“出身成份”。
一个六岁小孩那里知道什么叫“出身成份”,这个只有中国才有的特色。
问老师,老师也年轻、也不一定懂。老师就说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你就填什么!
于是我大姑娘就在家庭“出身成份”这一栏里填上了“照相”。可能是我大姑娘经常看到我给别人照相。
老师一看乐了,这是个什么成份呀,从来没有见过!那个老师认识我,就对我小孩说“你爸爸在机关工作,你就填机关干部吧!”
所以从小到大,只要是填家庭“出身成份”,我大姑娘都是填的“机关干部”。对不对?不知道!反正没有人说错。
也不知道,中共中央组织部对这“出身成份”到底怎么填,有没有量化标准、具体规定?
比如说,当兵多长时间,可以填“革命军人”、多大的干部可以填“革命干部”、什么样的人可以填“干部”、“职员”、填“工人”?
可能这本来就是一笔糊涂帐,从来就没有人弄明白过!要不为什么现在的“干部登记表”,就取消了填什么“家庭出身”这一栏!
张文书问我家庭出身,我就说是“工人”。反正都是这样子一路填上来的,那个年代“工人”吃的香,填“工人”也不吃亏。其次,我也想不出别的“家庭出身”。
说到填“家庭出身”,还闹了一个大笑话。
有个四川兵,姓石,是四川夹江人,现在应该是叫重庆人了。当张文书问他“成份”时,那个石新兵说“我父亲是高干!”此言一出,黑我等人一跳。
看那人个子到是老高,体重最多百把斤,面瘦饥黄,一幅营养不良的模样。
“高干”?——“麻杆”还差不多!
张文书就小心问:“那你父亲是什么干部呀”?石新兵出语不凡“大队书记!”。
大家就“哄堂大笑”。连张文书也笑弯了腰,“一个大队书记,算什么高干哟!”。
石新兵不这样子看,他说:“我父亲管好多人,管的地盘比团长管的大多了!”
我们班有个蒙古族新兵,姓包,叫包国林,我们后来管他叫“稀里胡”。因为我们老是要他教说蒙古语,他就教我们说“稀里胡”,大概是“干什么”的意思。这以后我们就管老包叫“稀里胡”了。
老包听到石新兵说他那个书记父亲管的地盘大,就说“你爹管的地盘和我爹比就差老远了,我爹管的地盘都没有边,马跑好几天都不知道有多大?”。
废话,你那个破草原那里见得到人。“一年只刮两次风、每次刮半年,从春刮到冬”!
石新兵到是好说话,“不是高干就算了嘛,这么多年,我都是填的高干。咋个到部队就不让填了!”大家就笑。
这“稀里胡”有意思,满脸胡子拉扎的,看起有30多岁。再冷的天也不穿袜子,光脚穿一双解放鞋。睡觉时,这家伙脱的“一丝不挂”。
部队住的都是以前日本鬼子“关东军”留下来的军营,睡的是大通铺,人那是一个挨着一个。
所以部队是不允许脱光睡觉的,主要是防止诱发“同性恋”。
但老包不行,说穿衣服睡不着、也不暖和。班长也考虑到人家是多年的习惯了,再说也是少数民族,属特殊群体,只好“特批”这“稀里胡”可以光身子睡觉,但是要离其他人远一点!
其实那个也不会和这个蒙古鞑子搞什么“同性恋”,光他身上的那个味道,就没人受得了!
“稀里胡”不换衣服,内衣也不换。班长看不过去了,就强迫他洗。
刚到部队,这家伙还是听班长的。
他洗衣服好玩,就是把衣服放脸盆里,放上水和洗衣粉泡上几个小时,然后拿出来,挂在火墙边烤。整的满屋子都是洗衣粉味道。
我就教他,说洗衣服要搓揉、然后在清水里“投几遍”,不能这样直接挂上来。
这老包就象听“天书”,觉得我太伟大了,连洗衣服这事也懂。
我就问他“你在家里不洗衣服吗?”他就说“不洗!”,我问那个洗?他说,“我妈洗”。我说你老妈不在了,那个洗?他说,“我妹子洗”!我问你妹子嫁人了,那个给你洗?老包就说,“我嫂子洗”。我问你结婚了,你嫂子也跟过去帮你洗吗?老包说“结婚后,我媳妇洗”!我说你媳妇要是洗不动了,那怎么办?老包说“我姑娘洗”!我说你要是生儿子没姑娘,那个洗?这老包更有招“我儿媳妇洗”!
妈的,见过懒汉,没见过老包这么懒的懒汉!
这老包也不是凡人,后来“粘不登”的就把我们驻地的一个大姑娘搞到手了。
老包复员后就没有回内蒙古草原,留在牡丹江市里做临时工。他老婆接连给他生了三个“小老包”,这把“大老包”愁的,全家五口人的吃、喝、穿、用都靠他“两个肩膀、一双手”,吃饱饭都成问题。三个儿子长大后,都要准备新房、娶媳妇,他只得四处打工。
10多年前老包和他媳妇到了武汉,辗转找到了我。他媳妇姓刘,在部队我就认识她,她家里的菜地和我们连队的菜地紧挨着,这才给了老包可乘之机,有了接近机会。
这小女子长的俊俏,皮肤也白净。40岁的人长的象30多岁,配老包那是大大的有余。
你看到他们两公婆就可以想到好多话,例如什么“癞蛤蟆吃天鹅肉”、“鲜花插牛粪”、“好男无好妻、孬汉娶花枝”等等,这些话放在老包两公婆身上都合适!这老包真是有艳福!上帝是公平的!
我就开玩笑说:“大妹子,你说找我们连队那个兵不好,非要嫁给什么破老包!看你整的,这年龄还跟着老包到处打工。”
她老婆就说:“谁说不是呀?当初看他老实就和他唠喀,谁知这家伙一点也不老实,上来就扒俺衣裳!”
那老包就笑:“我老实?我老实你能当我媳妇!”。
其实这就是长期以来,我们对老实人的误解。好多人总是认为,那些没有文化、嘴巴笨、肚子里除了“下水”没别的玩意、甚至有点苕、有点傻乎乎的人,象老百姓说的“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的人,认为这样的人是老实人。其实这样的人一点也不老实、是窝囊废,他们只是真的笨、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不会说话就是老实吗?那狐狸不会说话,狐狸老实吗!
真正的老实人应该是我这个样的,说老实话、办老实事,懂礼、知礼,还会用礼的人!
草原上的人实诚,老包在我家里住了几天,临走时非要送我一张马皮,不要还不行!
我也没什么用,每到霉雨季节还要拿出来晾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