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陈发荣跟还在梦里吃参子鱼的我就被剃头老师叫醒了,他不晓得从哪里弄了一辆板车推着,说是要去田里面捡麦穗,我们瞌睡搀搀神、蛮不情愿的爬起来跟他走,一路上王老师还不忘记谆谆诱导我们:“上学读书跟务农种庄稼是一样的道理,早起床多用力气就会多收获果实。”到了已只剩下一排排十公分左右麦茬子的那一大片麦田,才发现那里星星点点的散布着更早起床来捡麦穗的大人和小孩了。
没有喧哗、没有嬉闹,早起的人们静静的在田地里四处寻找,时不时弯腰、伸手去拾起那遗落在田间地头的麦穗,一阵阵清新的晨风携着远处村庄声声雄鸡的啼鸣轻拂着他们,紧贴大地那层淡淡的薄雾,在东方正冉冉升起那轮红日灿烂光辉的映照下,开始慢慢地一缕一缕飘散向四方。
看着初夏乡间田野里这美丽的清晨,那残余的睡意早已消散,只见不远处的王老师双手握着一大把刚捡的麦穗,伫立在田埂上凝视着东方,那朝霞,那红日,那广阔的天地,还有那一片片金色的田野,竟让他那么专注、那么的痴迷。或许就是在那一刻我发现王老师是一个内涵很丰富的人,尽管有点黑再加上满口的黄陂话。
那天早上我们三人每人都捡了一大捆麦穗,当我们推着那辆栽着三捆麦穗的板车往回走时,王老师来了句:“要是我们弄个白毛巾扎在头上,那像不像是电影里面克偷地雷的啊”,当时我就觉得王剃头老师就不是一个读死书的人。
车推到打谷场上,正在那忙活的生产队长走过来问了缘由后说:“根据多少年传下来规矩,这在已经收过了的土地里捡到的麦穗应该归那捡到的人”,这王剃头老师还有点结根,说要交给生产队,那生产队长也不好说话,告知这规矩还是不要坏了的好,你们完全可以把这些麦穗送给你们的房东嘛。
当我把那捆麦穗交给房东的时候,从房东那笑呵了的表情足可以看出,那捆可以弄下五、六斤麦子的麦穗,可以给当时连温饱都还谈不上的人民公社社员带来多大的快乐和满足。
那天上午我们学生依然干抱麦子打捆的事情,日近中午时分,腰酸背痛的人已经都很累了,做事自然就有点磨磨蹭蹭,当再一次弯下腰伸手准备去抱一堆码在田埂边的麦子时,隐隐约约的看见田埂阴影处盘着一圈草绳样的东西,定睛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可是一条有着红黑花纹、我们做小孩时叫的土公蛇,毒性是很强的,那个尖尖的三角脑袋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我。“这里有蛇”,我一咋呼,惊动了不少同学,有的慌着去找棍子,有的忙着去找土块,这时剃头老师过来看了一下,伸出穿着解放胶鞋的右脚使劲朝那盘着一团的蛇踩去,然后那踩着蛇的脚不停地转来转去,冇得一下,那蛇就呜呼了,也就在那一刻我真的对剃头老师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他是个蛮有办法的老师。
那天中午饭后,我弄了些蚯蚓又去了头天钓鱼的地方。冇想到刚刚钓起来两条参子鱼,手就被抓住了,“哈哈,躲在这里钓鱼啊,怪不得有人说你有鱼吃哦”,回头一看,是班上那位家庭条件还蛮好、总是穿一身深蓝色衣服、扣子上的五角星里面没有八一两个字的警服、曾多次扬言要把我衣服上的军扣都弄克的男同学,本来是高我们一届的,文化大革命的拖累,与我们一同进的初中且编在了一个班上,那个时候人大两岁块头是要大不少的哦。挣脱了他的手,没有理他,续钓我的参子鱼。不料他用手开始把玩我衣服上的军扣,又威胁要滴克换在他的衣服上,我推开他的手并老倒个脸告诉他,走夜路如果不怕有人把他推到水沟或水塘里克就滴。那同学还是怕了,又提出要我把今天钓的鱼都给他,他就不告发我,那当然是做白日梦的哦。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后,他就开始闹我的鱼窝子,捡了一堆泥巴坨子,不停地往我下钩的水里面丢,把那些参子鱼哈闹跑了。
冇得法,搞不赢,只好提着那两条钓到的参子鱼往回走。可万万没想到那跟在身后的同学突然冲了上来,用右胳膊从左边剋住我脖子并洋洋得意的问:“服不服啄?”我在要他松手并告诫不然他要吃亏的同时,双手放下了所提的东西而且开始向一定的位置伸展。那同学一边用劲剋一边说:“那就看看吃亏的到底是哪个唻,”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左手一把就抓住了他裤裆下吊着的那两个小小的蛋状物并轻轻的捏了一下,那同学立马知道要掉得大,但嘴巴还不认输,左手捏的劲一加大,剋我脖子的手就完全松开了。左手捏着那两个小玩意,我告诫他不要以大欺小,并告诉他,十岁以前跟着一个师傅,本人曾经练过十种以上在极端的情况下一招致人伤残的手段,而那天是第一次使用。那以后那同学就再也没敢招惹我。
中国有句老话说“欺老不欺少”,可不是没有来由的,老了那变化的几率就小了,再怎么翻也跳不到哪儿去了,小的就说不好了,不定哪天会蜕变成个幺蛾子什么的成了大气候呢。
小时候,我们那个院子里面总有几个大孩子喜欢欺负小孩子,而那些小孩子就特别喜欢大操场放露天电影的日子,天暗下去的时候,那些小孩子就已经摸清了那几个大孩子坐的方位,电影开始后,小孩子们会在那几个大孩子看得正津津有味的时候,一齐在他们身后三、五米处的黑暗中,举起拉到了顶的橡皮筋小弹弓,用的都是那最硬的纸叠的子弹,更有苦大仇深者会用钢丝钳将2毫米粗铁丝剪断做成U形的子弹,再套在安着牛皮筋的小弹弓上打出去。这事多了,那几个每次看完电影后脑勺都要起几个大包的大孩子也就不敢再动手动脚的了。
文化大革命那些无聊的日子里,院子里有个比我大五岁的男孩自封是小孩子们的司令,而且还封了不少的小官,使用一种很无聊的手法来欺负人。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那个司令,他命令手下的六个人把我仰面朝天按倒在地上,要叫他爷爷,否则他就把尿尿用的那个玩意喂给我吃,看着那根离嘴越来越近的东西,我不由自主的大叫了一声“快让它过来唦,我今天一定咬断它”,司令懵了五、六秒钟赶快把那玩意缩了回去,那六个人也松开了手,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司令转头走了,那一刻他知道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有过这么些经历,对付这位同学那可真是小菜一碟,倒是自己一直都非常谨慎加小心的在过日子,总是觉得强中自有强中手,山外有山天外还有天的。
那天下午吃晚饭的时候,王老师告诉我生产队长
根据有人的反映,要他跟我说一下,以后不要去钓水塘里面的鱼了。打那起,就觉得有刺激的事情就没有了,没了想头的劳动是十分单调、枯燥和难捱的。
那次劳动休息过一天,那天跟着王老师一块步行去了鄂城的华容镇,路上剃头老师给我们讲了武赤壁与文赤壁,告诉我们此华容非彼华容。当经过一座横跨葛店化工厂排污渠的小桥时,王老师指着渠里流动着的那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水,还有渠两边寸草不长、光秃秃的渠岸说这就是污染,天长日久将会影响和破坏人类的生存环境。那天我知道了许多的东西,觉得和剃头老师一块出去玩可真是一种享受。
至今还清楚的记得我们一些男生、剃头老师还有几个社员,坐在村头那条有晚风吹来、可以看见满天星斗和月亮的田埂上乘凉的那个晚上。当时王老师要我们每个人都出个节目,高燕鸣唱了个《北京的金山上》,我唱的是谱了曲的毛主席诗词《七律冬云》,轮到剃头老师时,他站了起来,用那地地道道的黄陂腔,无限深情地朗诵了毛主席的诗词《浪淘沙·北戴河》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时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月光下尽管没有看清王老师的面容,但他的身姿以及极具感染力的声音却永远映在了我的脑海里。
多年以后,当我站在毛主席曾经凝立过的地方,凝望着白浪、打鱼船、汪洋以及碣石,情不自禁地朗诵起这篇诗词时,完完全全模仿的是剃头老师那黄陂腔。容颜可以老去,肉体可以消失,但精神与声音却会随着曾经影响过的人和物被长久的延续下去。
那次劳动最后一天的晚上,在剃头老师提议下我们班的学生与贫下中农们在生产队长的家里搞了个联欢会,那盏气灯把那间堂屋照得亮堂堂的,陈霏、任布娜、江立群、高燕鸣等同学都安排了节目。联欢会开始不久,BOB、牛永平还有我就悄悄的溜了出去,记得当我们潜入早已窥探好的那家社员屋后的桃子树下时,高燕鸣那《北京的金山上》才刚刚开头,歌声伴着我们将一个个成熟的桃子摘下塞入已经扎进裤腰的汗衫里,尽管桃子上的毛弄得我们的前胸后背钻心的痒,但那因不劳而获刺激所产生的快乐,绝不是如今人们在网上的虚拟世界里偷菜可以体会得到的。绝对因为他们两人给的封口费少了,那个被我捏过的男同学又把这事给说了出去。第二天处理完桃子事件后,王老师曾对我说:“我还在屋子里面到处找你,要是你唱个歌,也许就不会克偷桃子了”,我当时心里面说:“就是唱一百个歌,想偷那还不是要克的”。
多年以后的梦醒时分,在回味那些参子鱼味道的时候,我还会想象一下那些桃子的味道,还会在记忆中去体会、去品尝那早已逝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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