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盛会1
谨以此文献给武汉市四十七中1972届三连(8)排全体师生、1974届高二(3)班全体师生、曾经在四十七中运动场、球场上竞技过的各位运动员以及为运动员助威、呐喊过的全校师生们。
敬祝大家健康、快乐、如意、幸福!
这是张从来也没有挂出去的奖状,幸亏没有挂在墙壁上,它才得以保存到今天。若按照现代人日益进化了的语言,挂了可就是完了的意思哦。
那是1972年的春季,他们初中毕业了。初中班百分之六十的同学下了乡、去了农场或者去了财贸,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同学得以上高中。其实他并不愿意读高中,若早出生几天的话,毫无疑义的就会是那些刚满十六岁就不得不去艰难地谋生的初中同学中的一员,他甚至后悔当初没有象陈亚平同学那样在填表时把出生的年份改动一下。
当送走了奔赴各方的初中同学,重新坐在新编的高中班教室里上课时,他的注意力老是集中不了,眼前老是一幅幅初中阶段曾经有过的快乐时光,特别是那几年去农村劳动、双抢时,由懵懵懂懂的青春梦所衍生出来的那些故事,尽管其中也会掺杂些小小的不愉快,但那因憧憬和活力而五花八门的青春故事,却还是非常值得细细品味与深深留恋的。别说那些日子,时至今日的夜梦中,他会经常回到分别前与那伙要好的初中同学在一起的时光,睡梦中的嘴里还经常在嚼着陈亚平和谢平家里的红菜苔炒腊肉,迷迷糊糊中的喉咙里还似被初次喝进去的白酒烧的那般火辣辣地痛。他不仅经常迟到、早退,还会时不时的旷上几节课,为此他被班主任胡幼琳老师叫到三楼教室外走道 栏杆边狠狠地训了一顿,他望着下面的操场一声也不吭,心里却嘀咕:我初中风光的时候你胡老师还没进我们学校呢?那时他认为上高中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两年光阴的浪费。
他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一次胡老师用手指把他的课桌点得咚咚响,他眉头动都没动一下。那次学校里搞了个歌咏比赛,班上一位女生要他合作,想弄个当时最流行的男女生二重唱,他断然拒绝。这谱他心里有,答应参加绝对拿游。那时他的嗓音除了尖不过初中曾经同桌过的高燕鸣同学外,其它质量方面绝对哥们。也是位初中同班同学上的,自然与名次无缘,那天当他在台下看到每个班同学都那么热情、那么投入的为本班的节目欢呼、加油时,他彻底的后悔了。其实他初中时是非常活跃的,之所以这样,是那个年代那些无形或有形的政治包袱压的,很多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个问题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就是沉重的大山、就是阴沉沉的天!
一年多以后,在留下全班合影的中山公园,他怀着万分的歉意为全班同学以及那许多围观的游人唱了那首当时刚刚出来,他连曲谱都没有见过,仅仅只是凭头几天在广播里早晚听两遍后,强记细韵下来的李双江唱的那首《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他希望同学们热烈的掌声是对他过失的原谅。后来,他终于明白了,青春时节的过失容易被原谅却永远也不可以被弥补。至今他还熟记着哪首二重唱,希望有一天能与那位女生(自然要她还记得)补唱一回。当然这应该是后话了哦。
他的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那年学校举行的春季运动会之后。因为有很多同学毕业下乡,那一年四十七中的春季运动会举行得晚了一些。由于没有运动天赋,他没有报名参加任何项目,只是被安排去当计时员,可在运动会举行的那个早上,或许是为了公正,计时员又全都让老师们去做了。在学校关门的前一秒钟,他溜出了学校,万分高兴又有两天自由自在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好日子过了。可那运动会只开了一天半项目就进行完了,第二天下午还上了半天课,他又被活生生的逮了个现行。
那是个他一生都忘记不了的早晨,一上课班主任胡老师就把他从教室里叫了出去,仍然是在三楼教室外走道的栏杆边,依然是一声不吭地听着老师的严厉批评,他一脸漠然地看着操场跑道上那一道道白色笔直的石灰线,想着两天前蒋征、张光汉和雷友琴老师穿一身运动装、白球鞋,左手提装着石灰的白铁皮桶,右手执一长柄勺边走边画出这条条白线的情景。那跑道一圈只有二百五十米,是全校同学在体育老师们的指导下在操场上开挖出来填上捡来的碎砖头,再铺上由国棉二厂开水房挑来的煤渣后,由大块头的男同学拉碾子压出来的。从那以后四十七中才结束了运动会要借水运大操场的历史。每当举行运动会的日子,加油、欢呼的呐喊声以及喇叭里广播员那极具煽动性的报道,无不让周边的工厂、学校、单位以及居民们都处于不亚于盛大节日、亢奋的氛围之中。“你在听吗?”老师用手扒了一下,他才会过来,“你再这样下去,我要去你家告诉你父母”,那天老师所讲的,他只记住了这一句,这点到了他的死穴。他害怕的事情不多,但最害怕的就是给已经被政治包袱压迫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的父母去添乱。
胡老师的那句话让他想起了进中学后第一个扎心的暑假。1969年五月下旬,进中学不久的他们去鄂城葛店农村劳动,因与同在那儿劳动的一冶一中学生结烟子架打得蛮大,所以提前一周结束了本该在六月下旬结束的劳动。
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他与同学牛永平、孙伟阳一块把村里一个老乡家的桃子树洗劫了一番,回住处的路上遇上一同学(高他们一届、一块进中学编在同一个班)还给了他两个大桃子,他一边吃一边哼着歌高兴的走了。第二天早上老乡发现桃子树上的桃子一下少了大半,气得跺着脚在那又喊又叫,但苦于找不到坏分子,闹了一下也就算了。正当他们三人在庆幸的时候,有同学来叫他们三人到班主任王顺和老师住的老乡家去,尽管有不祥的预感,他们在反正没有人看见的侥幸心理支配、并说好不承认的情况下,还是硬着头皮到了王剃头老师的住处,他们不认账的态度气得王老师那因抽烟太多有点发紫的厚嘴唇一抖一抖的,这时他一回头看见了正在门外探头探脑、那个昨天晚上吃了两个桃子的同学(希望那个同学以后再也没有做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情,不然以后升天了找他扯皮打架的人会很多的)。王老师带着他们往他们所住的老乡家走,先去了牛永平和孙伟阳的住处,在已经打好了的背包压着的书包里,倒出了一堆他们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桃子。而在他的住处,书包里没有桃子,那告密的同学又床上床下、屋里屋外的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就在他暗自高兴、面露无辜时,王老师的手搭在了那放在八仙桌上打得有棱有角三横压两竖的背包上(由曾是科班出身、打过仗的军人父亲手把手教的),他有一丝紧张但仍然面不改色的昂着头,仅仅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那背包上的手,那手拎起背包掂了掂重量,然后在背包上各个地方都按了一下,当王老师再把目光转向他时,他的头早已经垂了下来。他心头那个痛、那个恨啊…...!痛的是他准备回去分给院子里同伴并借机炫耀一下的本钱没了,恨的是这个王剃头老师大大的狡猾!
王老师领着他们把桃子送还给了老乡,当着老乡的面要他们三个回去以后写份检讨要家长签上名字开学后交给他。一回家他们就放了暑假,那两个月扎心的暑假他天天想的就是那份检讨,一想到已经被年初开始的文革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整得很苦的父亲在检讨上签字时会出现的表情,他真是万分的难过,他发毒誓以后再不做那鸡鸣狗盗的事了。那两个月扎心的刺激,让他在十年以后读到新概念英语中那篇《Please Send Me a Card》的英语短文时感慨万分,还能有谁比他更理解那个老外呢?那刺激令他一下就把那短文记了个滚瓜烂熟至今还能脱口而出。他决定不写检讨,豁出去了,看那个王剃头老师能把他怎么样。
开学的第一天他是忐忑不安地走进教室的,好在王老师根本就没有提这件事情,就那么过去了?或许就为这王老师与他的关系近了许多,他曾经假装嬉皮笑脸的去摸过王老师那油光闪亮的飞机头,而且想摸就摸。王老师尽管台面上也有些时髦的语言,但在私下曾用那纯正的黄陂话告诫他牢记“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王老师也曾经极力怂恿他出头露面在大庭广众面前做过几次出风头的事情令他风光了几回。记得一次他有些得意而忘了形,这个王剃头老师嘿嘿了两声,那纯正的黄陂腔来了句“那回你的那个桃子隐藏的还蛮是个地方唻”,在愣了片刻后,他嬉皮笑脸的回了句当时正在排练并已熟记的台词“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啊”,哈哈一笑之后,他收敛了许多。
王老师不仅和王力文、何兴灿、吴平、蒋征等几位老师一样,属于那种热情、有才华、有个性的学院派年青教师,而且还是比较前卫的年青人,当时很少看见有人穿的属于很奢侈的确良衬衣他就有两件,一件淡粉和一件鸭蛋青色的。他妻子曾抱着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来过学校,那是个白细脸庞上戴着眼镜的精巧女生,听说是同学也在汉口一所中学当教师,这种组合在当时那可是十分美满的哦。
如果王老师能一直担任他们的班主任,他们班会很有希望的,因为他们班集中了全校几乎各方面的精英,如江立群、任布娜、陈霏、高燕鸣、周卫国、张坤、方津、颜秀德、易明俊等。可自从那天早上,工宣队的师傅来班上宣布王老师不再担任班主任并任命了新的班主任以后,明显的抵触情绪使他们那个班的工作无法开展、完全就涣散了下去。这个事情当时流传着各种版本的说法,但一直也没有一个正式官方的结论,这也成了当时那黑白不辩、是非不明、公理不讲的年代所产生的无数冤案之一。
那以后王老师再也没有带过他们班的课,有一次上课前,他看见正趴在不远处的别班门口走道栏杆上望着远处发呆的王老师,飞机头也没有了,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冤屈让这个有才华、有热情的年青教师伤心了?还是对当时那个没有公理可讲的世道灰心了呢?那时他真的好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去说一句“我真的相信你是无辜的”啊!再以后王老师调离了四十七中。但愿那以后的王顺和老师是快乐、如意和幸福的。
那个上午他想了很多很多,感到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那样会对不起老师,更对不起父母,他想起了雪莱的那首诗:
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
趁未来还属于你自己的时候,抓住它吧!
不要去懊悔早已过去的事情来糟蹋自己,
而要在目前所能做的事情上去努力!
他决定与过去做一个了结,一切都从头再来。
难忘的盛会2
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迟到、早退、旷过课,开始在课堂上认真听讲,课后认真做作业。由于当时大环境的影响,课程都没那么复杂,往往在做完所有作业后,还有时间把第二天要上的课都预先看上一遍。晚上九点半,他会去仍在缝纫机上为三个子女缝衣补裤的母亲那站一会,然后上床由哒、哒、哒、哒的缝纫机声伴随着进入梦乡。
他清楚地知道他不属于那种十分聪明、灵光的一类人,但从对以往学习过程中得失的分析,他晓得了只要预先把书看一遍再听好课,混个中上的水平还是蛮轻松、快活的。他很满足于那种状态,总认为再费力气上个台阶划不来,总想要有点自由支配的时间伸展些其它的东西。若当时长了个后眼睛晓得以后还会恢复高考、还会有漂洋过海留学的机会,拼了命也要学好数理化,再苦再难也要跟着潘云华老师把英语学得棒棒的哦!
1972年的暑假,他莫名其妙的被安排在了电力新村的学习小组。那天下午当他找到那个门洞,大声喊着“叶国伟”时,已经在三楼叶国伟家坐好了的任布娜、韩燕凌、梅荣、杨运成及叶国伟,一齐由凉台探出了头,他们都已经一致认定他是肯定不会来的了。
别的小组是怎么弄的他不知道,他们这个小组的两小时,除学习政治以外,有一个小时是用来教歌、唱歌及读小说的。
任布娜、韩燕凌的嗓子那是没的说,她们教的第一首歌是《志在宝岛创新业》,当时他们的歌声惊动了左邻右舍,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多年后的一天,当他站在清澈的南渡江水中唱出“南渡江啊水流长,海南一派好风光,豪情满怀建宝岛,喜看荒山变粮仓,……”时,在学习小组学歌的情景又栩栩如生的历历在目。
那个暑假,他们六个人轮流用普通话朗读了浩然的长篇小说《艳阳天》。那
“萧长春死了媳妇,三年都没有续上”的开场白,令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那个暑假他觉得应该融入这个班集体,如果说他是作为帮扶对象被安排到这个学习小组的话,那百思不得其解是:梅同学为什么也在这里,是他自己找的路子?还是班领导欺负梅同学,叫他顶着烈日不远数里由建设新村往电力新村赶?
或许就是在那个暑假,仙人团的雏形就已经出现,仙人团活动地点也历史性地选择了叶国伟同学的家。
那个暑假后,他重新审视了所在的班集体,想起了五月份捡废钢铁时的一个场景。
那次他们全班去了四美塘边的武昌车辆段,去晚了的他隔着那已经关上的大铁栅栏门,远远就看见一群班上的女生在厂子里面四处找寻。当他翻过铁门一落地,两个工人抓住他就关进了传达室,有女生看见了这一幕,没过一会女生们都赶了过来,围着两个工人要他们放人。班上个子最高的女生张萍同学,声音最大、也最激动。尽管那之前和那以后他与张萍同学都没有说过话,但直至今日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件事,对班上的女同学们心存着一份深深的感激。走出传达室那一刻,他体会到了这个班集体所蕴藏着的力量。
他觉得应该也值得融入这个班集体,并且特别想为这个集体贡献点力量什么的。
那个年代,不讲学习成绩什么的,能够出头露面的除了宣传队、就是球队,能够加入那些队伍的同学,也是有一刷子蛮风光的。去宣传队唱歌跳舞,他的兴趣早已没有了,在经历过舞台上受众人瞩目的辉煌后,他发现其实还有更多有意义事情值的去做、去经历。加入球队嘛,本身的自然条件不好,也没有希望了。
那天他走在操场的跑道上,眼前浮现出运动会上热气腾腾的欢快场面,跑道上的运动员你追我赶,跑道外的老师、同学们呐喊助威,不靠违禁药品的刺激,没有物质、金钱甚至连一只铅笔的奖励都没有,每个运动员同学都是在为自己班级的荣誉而拼博,那才是真正纯洁、公平与崇高的竞赛。
他想到十岁的时候与人打赌,在屋后那四百米一圈的运动场上一气跑了八圈的事情。可惜的是那一片有五个篮球场、体操运动场及另外一片有一个足球场、跑道的大操场,几年以后变成了两个分别为5000平方米的大车间,那绝对属于时代与社会所上演的愚昧悲剧衍生出来的产物。
1974年以前,四十七中的百米短跑在经历了小格格时代以后,基本上就是易明俊或岳东在称王,长跑的霸主则非河南毛(张凤宇)莫属。短跑那是要有天赋的,他觉得他能、而且也只能在长跑上下下功夫、钻个大大空子了哦。
那以后,他每天早晨由家里出门,沿和平大道跑到国棉二厂俱乐部前左转,然后一直跑到余家头轮渡码头再回头,来回有70多根电线杆子的距离。他曾经用一根五米长的绳子丈量过,两根电线杆子相距45米,这样的话,一个来回就有3000米以上了。
“清晨,车间里响起了夜班工人下班的铃声,他一骨碌翻身下床,……。”这是一篇作文的开场白,里面写出了那段春夏秋冬里,他在风和日丽、风霜雨雪中跑步时所滋生的酸甜苦乐。
那篇作文胡幼琳老师给了88分,而几年以后他兄弟一字不差、不改的抄给了姚应晶老师改,得的却是98分。那十分之差令他忿忿不平、大觉不公。
后来,随着岁月、风霜的浸润和磨蚀,他终于弄明白了两位老师的良苦用心。
为自己的教鞭有人能接过去发扬光大并且超越自己,姚老师对调皮的兄弟使用了激励。而对那个似乎把所有事情都看得淡些了、特别容易满足的他,胡老师采取的则是鞭策。
激励让兄弟超越了姚老师。鞭策教他如今还能在充满诱惑、布满荆棘与陷阱的坎坷道路上慢慢地向前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