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五月,进入初中不久的他们去了鄂城葛店农村劳动。
那天中午,在那个村子后面小山坡上的树荫下,坐着那群跟刚开叫小公鸡一般躁动的小男生们。
他们聚集在那里,正放肆地对班上那些青苹果般的小女生们评头论足。
“我觉得XXX是班上最好看的女生,”他大声说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小公鸡们愣了一会,安静了不到三秒,一只双眼有些凸出的小公鸡跳到他跟前,阴阳怪气的说:“嘿嘿……,你是不是蛮喜欢她啊……?”“哈哈……,你肯定喜欢她!”小公鸡们一起大声哄笑了起来。
他也轻轻的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和眼角是稍稍有一点上翘的。他的目光越过了仍在嘻哈大笑的小公鸡们,停聚在横卧于前方几公里远田野里的那座青翠小山上,小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知道那目力所不及的前方肯定会有美丽的景色。
在教室里,他与她在同一个组,他当组长,她是副组长,三年里他一直都坐在她的后面。
不论上课还是看她在舞台上表演,他只要这么一笑,周围的同学就会认为他又在想入非非了。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认定。
在感情这方面,没有面对面或者书面上白纸黑字的表白,无论你内心炽热的情感是怎样在闷烧,那真正的突破是永远也不会发生的。
她知道这件在男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后脑勺甚至都感受到了那目光的炽热。
这令她感觉超级的好,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和嘴巴总是有一点上翘的,她也许都准备好了在某天当他开口表白时回绝他的言辞。
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不应该的是那有些娘的气质,与他的身高和块头完全不相匹配。
三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1972年的春天,她初中毕业下乡去了市郊的联合公社,他则留在学校继续上高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过去了。尽管再也没有见过她,可他一直都在打听、关注着她生活的轨迹。
下乡以后被招工进了一家特大型的国企。恢复高考后,首次被一所医学院录取没去报到,她不喜欢做医生吗?后来的机会就再没有光顾她。1979年初成了电视大学的第一批学生,学的是她感兴趣的专业。
凭着不会招惹是非的性格以及那超越一般人的文采,他过得也还顺当、安逸。
开头那些年在轮船上工作,每当船经过那企业的码头时,源远流长的江水会让他转回到三年的初中时光。
后来他喜欢在晴朗的日子里,站在高高的办公楼顶上,久久地去看江那边太阳升起的地方那一座座冒着浓烟的高炉。那一刻他会感觉到某种情怀与那云烟一起在向上慢慢地升腾。
2007年底,在47中的网站平台上,当同学向她透露,三十多年来有个男生一直在关注和牵挂着她时,敏感的直觉告诉她,肯定是一直都坐在她后面的他。尽管青春远去、红颜不再,一直被人家关注和牵挂着的感觉真好,完全是值得自豪和骄傲一下的哦。
那之后不久,生女儿时染上的病日益加重,她不希望示人以柔弱,以养病为由离开了这个她曾经是那么喜欢、活跃的平台。
2009年春,当同学告诉他有这么一个网站和平台,那上面有她的近照和年少时的照片。他真的好激动,费了点周折才打开并找到那些照片,细细地看着、看着,深埋于心底三十多年的情感,一字一句升华成了热情洋溢的诗篇。
当得知她病得很重,那四十年前就萌发出的朦胧情愫,那三年前后座培育出的同学友谊,还有那交织纠缠了他几乎四十年的沉重心结,一瞬间就把那矜持、清高扫了个精光。
他拨通了她的电话,在三十多年后又听到那熟悉、依如以往的声音,他好激动、好激动,好多好多的话堵住了他的嗓子眼。
“你还好吗?”他是这么开始的。
“哦,还好吧,”她边这样答着,边为电话那头他的痴迷而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中断几乎与所有同学联系大半年后,接到已经有三十七年没见面的他来的电话,病榻上不知能不能活过今年的她,真的感觉很好、很好。
“同学们都希望你好起来,你好起来了我们一块去看王老师,好吗?”他已经在策划这件事,他希望有那一天。
“好啊,”她高兴地回答,她更是殷切地期盼真会有那么样的一天。
放下电话,那个留着两根刷子样短辫、穿着暗红灯芯绒棉袄或是蓝卡其布列宁装、在他面前眼睛和嘴巴总是喜欢翘着的她,静静的、久久地伫立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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