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正是湖北农村冬小麦成熟的季节,一块块梯田里成熟的小麦在东南风中泛起阵阵金色的波浪。那些在当时我们谁也不曾动过心的蓝天和白云、金色的田野、清澈的池塘,还有那绿树环抱的小村庄,却因为如今身心整日都被湮没在了无生趣、枯燥乏味铅灰色的楼林狭道中而变得万分的可爱,才明白有机会去享受那才真是十万分的奢侈。世人中的大多数都曾身处佳境而毫无感受,或许这就是走过来的人们往往懊丧多于自豪的原因吧。
开始那几天的劳动也就是把社员们割倒在地里的麦子抱到一起由老农用草绳打成捆,然后由壮劳力用那两头尖的冲担挑到打谷场上去。戴草帽、穿着长衣长裤,烈日下一次次弯腰扒拢一排排铺在麦茬上晒得干干的麦秸,然后忍着麦芒扎抱起来送到打捆的老农那。当脸上的汗水与麦秸上的灰混在一起时,真可谓是黑汗水流,一弯腰就可清楚地看见那脸上的汗水一滴一滴掉到了田地里,正感叹农活苦时,听到了王老师的黄陂腔:“抱麦日当午,汗滴脚下土,谁知盘中馍,个个皆辛苦哦!”他这顺口溜出来的还真蛮是个时候,当时就让人想到了那首妇孺皆知的唐诗,大凡读过、做过的,才有体会,才认识得深,才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天中午一跨进房东家门坎,就看见堂屋八仙桌上为我盛的那一大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堆红红的、鲜嫩的苋菜和一个煎荷包蛋,旁边是一碗用雪里红腌菜打的汤,用今日的观念那可是正宗的有机食品哦,真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还曾经拥有过那段纯真的日子。捧着碗饭跑到屋外那棵有一抱粗的枫杨树浓浓的绿荫里,我在那块一米见方的大石头上坐下,有机的食品,习习的凉风,加上劳作后大开的胃口,试问天下还会有多少比这更好的搭配?
那是个沿着南低北高自然形成缓坡座落的村庄,最南边就是那口被翠柳环抱的大水塘,村子里无论砖瓦或是茅草的住房都是坐北朝南依坡而建的。我与吃住所在的房东同姓是家门,主人是个四十出头精明能干的中年妇女,儿子是老大,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还没有结婚,我和同学陈发荣就住在他家那朝南的左厢房里,依次往下是三个女儿,最小的也有十六岁了,头天我被队长带到他们家,三个女孩子看着我还咯咯地笑,她们都住右边的厢房,他们一家五口全是社员,后来听别人说那家的男主人因病已走好多年了。
房东家的红砖瓦房位于村子的最高处,站在这棵大树下就可以看到整个村庄和那口大水塘。树前十多米开外,是给陈发荣与住村东头王老师派饭的那个贫协组长家用土坯砌的茅草屋。没一会陈发荣与王老师也端着碗来到了树下,他们的碗里有饭还有腌菜炒青蚕豆,剃头老师瞅了一眼我碗里的内容后,黄陂话不阴不阳的来了一句“你碗里那是白的、红的、黄的哈有啊!”我也没好气回了他一句“你碗里还不是白的、黑的、青的蛮分明。”看样子这住砖瓦房和住茅草屋的,那碗里食物还是应该要有一点点差别才对的哦!
吃完饭碗筷往桌子上一放,穿过堂屋后的厨房进了房东家的菜园子。那是个盘弄得多好的菜园子啊,刚刚吃完饭的房东一家人都在那里面忙活。尽管只有一分多地,却一小块、一小块分别种着苋菜、竹叶菜、辣椒、茄子、黄瓜和豆角,真是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就连为防鸡鸭钻进来捣乱祸害而用半人高的树枝条扎起来的那一圈篱笆上,也爬满了正开着黄色花朵的苦瓜、丝瓜与南瓜的藤蔓。
或许是对这个菜园子的印象太深刻了,五年后在乡下有机会种几个月蔬菜时,拼尽了最大的努力,不仅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了成果,而且还在年青的心灵上种下了自信。
女主人提着蓝子在摘黄瓜,看见我就拿出两根比划着要我过去拿着吃,是那种半尺来长、上下一般粗、浅绿夹着浅白色的黄瓜,与我们如今市场上卖的那种墨绿墨绿、总是有那么一、两厘米长细头子(据说是用了激素的原因)的黄瓜完全不同,我接过一根边吃边在菜地里四处瞅。女主人的儿子在加固篱笆,三个女孩子在扯菜地里的草,看我那猴急的模样,就问我在找什么,我告诉他们想弄几条蚯蚓,女主人把我带到一根两厘米粗南瓜藤的根部,那周围的泥土满是蚯蚓粪,女主人告诉我这是南瓜秧还没栽之前半个月,先挖个坑倒下一桶肥料再填上土,这样做了以后栽下的南瓜秧就不用再费神去管了,因为土肥很多的蚯蚓会聚集在这里,这样做结出的南瓜保管个个都又大又粉又甜。只用根小棍扒弄了几下,十几条两寸长的小黑蚯蚓就到了手,女主人的儿子摘片南瓜叶弄了点潮湿的泥土和蚯蚓混着包好递给了我。跑进房从床下抽出早上做好的钓竿,扯了件脏外衣一包,冲出门就奔那口大水塘而去。
初夏的中午,太阳是很热辣的,劳作了一上午的人们饭后大都选择了在屋里歇息。紧挨着村子一边水塘的石阶上,也不见了在清晨会结伴并排成一溜、一边用洗衣棍敲衣打被、一边说说笑笑村姑们的踪影,就连那些环抱水塘、大大小小的柳树们,也摄于正午烈日的威力,将那些纤细的枝条垂入了清澈的池塘水中。
贴着水塘与村子垂直一边那棵半米粗的大垂柳侧面坐在水边,那些树影枝叶把我遮蔽得严严实实,摊开衣服拿起钓竿上好蚯蚓,放入离岸边仅仅两、三尺远的水中左右才晃了几下,一群油光水滑的参子鱼呼啦啦就游了过来。

参子鱼也叫刁子鱼,生活、游弋于江河湖塘等水体上层,游速极快,体形酷似一片大柳树叶,最大也就尺把长,放大几十倍就与鲨鱼不相上下,急不过时往往紧贴水面如箭一般片刻之间就冲出七、八上十米远,身后的水面上会留下一道清晰、笔直的水线。是否因为湖北武汉人对急急忙忙、风风火火有参刀之说,这刁子鱼武汉人一直就形象地叫作了参子鱼。
该鱼食物多为动物性成分,如水生昆虫、小鱼、虾等,上层水面一般都很清澈,加上生性敏捷、好动,故此鱼之肉格外细嫩且无土腥味,实属鱼中之上品。
看着那群参子鱼追着那钩上的蚯蚓抢,抓着钓杆往左边晃的右手一下就感觉到了份量,用了点劲往右边一扯,一条尺把长的参子鱼就挂在大头针做的钩上起了水,看着那在钩上拼命挣扎、白汪汪的参子鱼,一颗心完全被滋润、得意包圆了,一边说“看你欢、看你板,”一边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不料那鱼一拼命不仅挣脱了没有倒勾的大头针,而且还对着我得意的脸重重地甩了一尾巴才弹回到水塘里去。
同学们哪,大家肯定都有过心情片刻之间由得意变懊丧的经历,不好受啊!或许因为本人是第一个在那口池塘下钩钓鱼的,所以水里的参子鱼真是特别的抬桩、捧场。上好蚯蚓重新放入水中晃时,那群参子鱼依然不减先前之勇,一条条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冲着那晃来晃去的蚯蚓张口猛咬,看着这些天真无知、傻得可爱的鱼儿,想起了曲波在小说《林海雪原》中描绘的那些令人羡慕万分、“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情景,有点体会到了少剑波在那些刺激、浪漫经历中的感觉。这一回当右晃有感觉时,鱼竿就使劲往左边一甩,左晃有感觉时,鱼竿就使劲往右边一拽,起码有一半参子鱼没有扯上来,但扯上来的几乎都被很大的撞击力在碰到泥土的那一刻就停止了挣扎。只不过十几分钟,蚯蚓用完了,钩子也快拉直了,将七条尺把长的参子鱼和钓竿包进那件脏衣服后,悄悄地沿着人迹稀少的村边回到了住处。
当把那衣服包着的鱼递给女主人时,她问我在哪、怎么弄的?我拿起那钓竿告诉她是在前面的水塘里钓的时,她非常吃惊的看了好一会那钓竿,告诉我那水塘里面的鱼尽管不是放养的,但每年春节前队里会请人来撒上几网,队里二十几户、百把口子,每人都可分上个三、五斤鱼,也应该算是共有财产吧。我理直气壮地说参子鱼是害鱼、野鱼,是专门吃那些好鱼、家鱼的。女主人笑笑没再说什么,开始用菜刀背褪鱼鳞、剖鱼肚、剔去鱼肠鱼鳃,由水缸勺水冲洗干净后又在鱼的里外抹上点盐,再整齐地摆放在一个圆形的竹簸箕里,然后拿了个一人多高、用竹竿做的三脚架支在屋后的菜园子的中央,放上竹簸箕后再用一个同样大小的竹簸箕反扣上,末了笑着对我说,晚上有鱼吃了。
那天下午收工后,与解杆(易明俊)故意在村东头百米开外田野中那个两亩左右、用于灌溉田地、周围长满了开着粉红色花儿野蔷薇的水塘旁磨磨蹭蹭,待视野中看不见了收工的人群,我们脱光衣裤跳进了池塘中。清澈、清凉的池塘水令人兴奋,一丝不挂在水中畅游让人体味到无牵无挂、自然原始的万般自在与美妙,只可惜因为灌溉田地每年都要抽干几回,池塘清澈见底的水里就没有什么鱼。那天然的池塘水不仅洗涤掉肌肤上的汗渍、尘土,而且还令已经十分疲惫的身体得以恢复、更新。游完、洗净起水后,我们满身披挂着晶莹的水珠,就赤条条的站在那儿迎着西边的太阳,任火红的夕阳沐浴,凭清凉的晚风吹拂,那金色田野里、碧绿池塘边、火红夕阳下、美丽晚霞中,身心在无声无息之间悄悄地融入了人间美丽的仙境。
那是本人与大自然接触最直接、最亲密的一次。健全身心一旦邂逅美好自然,迸发出的愉悦和快感将会永远深深地铭刻在心。
回到住处,床头洗净晒干叠整齐了的是中午包鱼的衣服,堂屋八仙桌那一大碗饭上盖着一堆黄瓜炒鸡蛋,旁边有一碗酸豆角打的汤,最最让人眼馋的还是那个盘子里三条炕得金黄、金黄的参子鱼,或许是吃天然活食、加上烧柴草灶上的锅大、火候掌握得好的缘故,尽管没有多少油,但看上去那绝对是里嫩外酥的哦。
女主人告诉我他们都已吃过了,要我慢慢吃当心鱼刺,我说鱼太多一条就够了,女主人笑着取下挂在屋梁勾子上的那个竹簸箕,里面还有四条已经晒得大半干了的参子鱼,她一边笑着告诉我还可以吃两顿,一边对着堂屋门外的大树下努了努嘴,那儿王老师和陈发荣同学正坐在大石头上吃饭呢。
当我先把饭和汤端过去放在大石头上时,他们正在嚼青蚕豆炒腌菜和饭的嘴巴停顿了一会,眼睛里红光直闪,待我回去转头再将那装着三条尺把长参子鱼的盘子端来放下时,那两双眼睛里的红光已经开始发绿了。“你幸福得很唻,啊——!”那黄陂腔首先来了一句,“么样,来一条唻!”说着我就夹起盘子里最大的那条参子鱼往剃头老师碗里塞,“不要、不要,我怕鱼刺卡了喉咙——哦”,王老师一边用那有点怪怪的黄陂腔调说着,一边端着碗侧身躲开了,我就着把鱼放到了陈发荣的碗里,不管怎么样我还硬是把碗里的黄瓜炒鸡蛋扒了些给剃头老师,汤也倒了半碗给他,这菜和汤他还真的是冇拒绝唻。我们吃鱼时剃头老师来了句:“你们正在长个子需要补钙,那鱼刺肯定炕脆了,你们嚼碎吃了还可以补补钙哟。”听他那一说,我当时就纳了闷,明晓得那鱼刺是炕脆了的不会卡人,他为什么就扯由头不肯吃呢???
那参子鱼是我平生到如今吃得最有味、最惬意的一回,连鱼头、鱼尾巴都嚼碎吞了。尽管以后的许多年在不少地方又都吃过,也曾想做出那味道的参子鱼,可无论怎么下神,全都比不过那次吃的,真的好希望在晚年、余生还有机会来一回啊!
那天晚上睡觉时,我跟陈发荣讲了参子鱼的来历,只觉得剃头老师不吃那鱼是蛮不合情理的。若在十年以后那样想事情肯定会好久好久都不能入睡,可那时真是太年青了,打个滚就睡着了,一晚上的睡梦里哈是一盘盘堆得满满的、炕得金黄、金黄的参子鱼。 |